深圳的租房格局,是和别处不同的:都是些质量很差的回迁房,用板子隔出了好些个房间。来这边做工的人,晚上散了工,花2000多就能住上一个月。我从十二岁起,便和父亲一起去收租。父亲说,我生得太傻,怕不是个读书的料,幸得家里赶上了拆迁,学会加减法,能数钱就够了。

孔乙己是来这租房还带着一箱书的唯一的人。他身材不高,带着眼镜,穿的衣服又脏又破,似乎很久没有洗。他对人说话,总是满口弯矩剪力,让人半懂不懂的。听人家背地里谈论,孔乙己原来也是某工科985毕业的,但毕业时没有出成国,老家那边又没什么积累;于是只得来一线城市谋生。

旁人问,“孔乙己,你当真是985大学毕业的吗?”孔乙己看着问他的人,显出不屑置辩的神气。他们便接着说道,“你挣得怎的还不如中专毕业的小翠多呢?”孔乙己立刻显出颓唐不安模样,脸上笼上了一层灰色,嘴里说些话;什么“大国工匠”,什么“越老越吃香”之类,引得众人都哄笑起来,屋内外充满了快活的空气。

在这些时候,我可以附和着笑,父亲是决不责备的。而且父亲见了孔乙己,也每每这样问他,引人发笑。孔乙己自己知道不能和他们谈天,便只好向孩子说话。有一回对我说道,“你还在上学么?”我略略点一点头。他说,“上了学,……我便问你一问。想上985,高考分数要在前百分之几?”我想,讨饭一样的人,也配考我么?便回过脸去,不再理会。孔乙己等了许久,很恳切的说道,“不知道吧?……我教给你,记着!中学时一定要专心读书。将来才能考个好大学,提升自身的竞争力。”我暗想我离高考还很远呢,而且就算上大学,父亲也会直接把我送出国的;又好笑,又不耐烦,懒懒的答他道,“谁要你教,高中多做点题不就可以了?”孔乙己显出极高兴的样子,敲着桌子,点头说,“对呀对呀!……那么如何高效率的做题,你知道么?”我愈不耐烦了,努着嘴走远。孔乙己刚想谈论,见我毫不热心,便又叹一口气,显出极惋惜的样子。

有一天,大约是中秋前的两三天,父亲正在慢慢的算账,忽然说,“孔乙己长久没有看到了。还欠我一个月房租呢!”我才也觉得他的确长久没有来了。一个喝酒的人说道,“他怎么会来?……他住了院了。”父亲说,“哦!”“他之前回家相亲,可惜钱挣的少,嘴又笨,相亲对象没一个看得上他的。孔乙己没有法,觉得是天坑专业害了他,回来自学几个月,凭借着文凭,硬是转了码。这一回,是他自己发昏,竟去了PDD的黄老板家打工去了,他家的钱,好挣的吗?”“后来怎么样?”“怎么样?先是116,后来是超级大小周,7×24小时值班,HR通过摄像头监控。”“后来呢?”“后来人晕过去抬上救护车了。”“晕了后怎样呢?”“怎样?……谁晓得?许是猝死了。”

大约孔乙己的确死了。